“……這！不！可！能！”沈默半晌，阿寶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母親是出身月魔族的龍後斯蒂芬娜，我的發色和眸色也是遺傳自她的！我跟那個叛徒沒有絲毫關系！”雖然此時的阿寶竭力保持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雙手卻還是出賣了他。

他在緊張，因為他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是他父皇和二叔的孩子，他該怎麽辦？

阿加雷斯聯合瓦沙克殺了楓秀，將他們兄妹逼得這麽狼狽，可以說是奪走他們一切的罪魁禍首。如果那真的是他的雙親之一，他又該用什麽態度去面對他？看著阿寶緊攥著的雙手，凱洛普斯微微沈默了一會兒，突然伸出手，一道小型風刃劃破了手指。

一滴泛著幽幽藍光的銀色鮮血順著手指滑落下來，卻也並沒有在重力的作用下墜落，而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如果你不信，就給我一滴你的血吧。血脈永遠是最好的證據。”身軀微微一震，阿寶緊咬著下唇，眸中閃過一絲掙紮之色，但最後還是一只手，用指甲劃破指腹，滴了一滴血出來。

淺紫如水晶般的血液與泛著藍光的銀色鮮血仿佛受到什麽牽引一般，緩緩匯聚，最後完美地融成一滴。

眼見如此，阿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凱洛普斯也是目光微微有些覆雜地看著那滴融合而成的血液，雖然他一直覺得阿寶是自己的弟弟，但是知道歸知道，事實又是事實。

真正確定了阿寶的身世之後，凱洛普斯心中反而多了兩分惆悵。“你我的血脈融合，已經證明你的身世了。至於筱筱，雖然我沒有辦法讓三叔來這裏跟她滴血驗親，但是——你覺不覺得，其實筱筱長得跟三叔很像？”

“這不可能！”聽到凱洛普斯這麽說，阿寶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嘴唇微微顫抖，眸中帶上了一絲堪稱痛苦的神色。“我不信！我不信！如果，如果我真是……那麽……”雖然阿寶的語句極為淩亂，但卻不妨礙凱洛普斯聽懂他想要說什麽。

‘如果我真的是父皇和二叔的孩子，如果父皇和二叔三叔真的是那種關系，父皇又怎麽可能會死在二叔三叔手裏！’——這才是阿寶想要表達的意思。

後背貼著山壁，阿寶緩緩滑坐下來，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他們，他們怎麽下得了手，怎麽忍心……”

沈默地看著面前的阿寶，凱洛普斯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其實，阿寶的疑問也是他的疑問。他真的很不理解自己的父親和叔父，面對與自己有著肌膚之親的愛人和留著自己血脈的孩子，他們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才能夠泰然若之地下殺手？

微抿著唇，凱洛普斯沈吟良久之後，終於開口。“阿寶，要不我帶你回心城，讓你跟父王、筱筱跟三叔做一次滴血驗親。虎毒不食子，我相信如果知道了你們之間血緣的關系，父王和三叔都不會再對你們不利。”

“不！我不去！”阿寶的回答既出乎凱洛普斯意料之內，卻又在情理之中。“我不去，筱筱肯定也不會去！”擦去臉上的淚水，阿寶緩緩站起身，微紅著眼眶，看著凱洛普斯。“就算他真的是我的父親，我也不會認！我的父親，只有父皇一個！我只知道，阿加雷斯是魔族的叛徒，是我的殺父仇人！”

“……可是你……”凱洛普斯微微開口，似是想要勸阿寶，但是他卻並沒有說完，只說了一半就閉上了嘴。因為他其實也知道阿寶拒絕的理由，雖然這個理由並不算理智，但凱洛普斯自問，如果是自己，恐怕也真的按照利益來吧。

果不其然，他剛剛閉嘴就聽到阿寶如此說道。“如果我們與他們相認，那父皇怎麽辦？難道要讓父皇淪為一個笑話嗎？如果是那樣，我倒寧願去死！”

“……”無聲輕嘆，看著面前垂著頭的阿寶，凱洛普斯知道他在想什麽。就像當年他想到的一樣，如果阿寶和冷筱的母親不是斯蒂芬娜和雅羅爾，那麽剩下他們的，一定就是楓秀自己。如果阿寶冷筱的身世一旦被曝光，那楓秀就當真成了一個笑話了。

因為如果是那樣，那楓秀算什麽？堂堂魔神皇，如同女子般雌伏於他人身下，不但生下孩子，而且最後還被人家算計，生生逼死。這件事若是被魔族中那些反對楓秀的人，知道了，還不知道會說些什麽。而若是人類知道了，恐怕什麽難聽的緋聞都會冒出來。

楓秀已經不在了，阿寶冷筱身為人子，又怎麽可能讓楓秀被人那樣編排？對於他們來說，恐怕是寧願自己天天被追殺，也不願意看到自己父親的聲名被這麽玷汙。

**********

與此同時，魔都心城，星魔宮：

沈默地坐在床邊，瓦沙克看著躺在床上的亓素心，眸中閃過一絲痛色。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亓素心血色盡失的臉頰，瓦沙克心痛之餘，更多感受到的卻是茫然。

幾天前，楓秀死了。他本來是應該慶幸和興奮的，畢竟自己一直以來的威脅沒有了，可以說如今魔族完全就是由他和二哥阿加雷斯兩人掌控著，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卻空落落的，不但沒有一絲欣喜，反而像是失去了什麽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他施展預言術的時候，總是覺得比往常還要疲憊一倍。楓秀不在了，魔族一下子就亂了。真的應了那句話，魔族實行是高度集權的統治，一位魔神皇隕落，在下一位魔神皇成長起來之前，魔族就是一盤散沙。就算他和二哥是現在魔族明面上的掌權者，但是無論他們實行什麽政令，都是阻力重重。

現在站在這個位子上，瓦沙克的眼界反倒開闊許多，讓他心下微微慌亂的是，他現在反倒越來越能夠理解那位陛下的一些做法。而且——最近他入定的時候、睡覺的時候，總是在做夢。夢裏有一個人重覆地出現，但是卻總是看不到他的樣貌，甚至記不清他的身形。

每每驚醒，他所能夠記得的，就只是抱住那人時，仿佛得到了全天下一般的滿足和好似什麽都不用煩惱的安心，還有那令人魂牽夢繞的淡淡清香。所以，雖然他記不住那人長什麽樣，卻能夠非常肯定地知道，那不是一定不是亓素心和瑪雅，甚至不是跟他有過關系的任何人。

因為，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得到過那種仿佛得到了一切般的滿足感和安全感。亓素心是個好妻子，她總是默默地為自己打點好一切，就是這樣的賢惠和那雙美麗的碧天藍色瞳眸讓他愛不釋手。而瑪雅則是桀驁不馴，好似永遠都不會在自己掌控之內，永遠能夠在她身上發現新的一面，讓他總是有種新鮮感。

可是，隨著時間積澱，瓦沙克卻越來越發現，自己不愛她們。那種感覺是喜歡，但卻不是愛。

看著亓素心胸口處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口，瓦沙克突然感到一陣落寞。他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了那位風華傾世的魔神皇陛下。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感到有點後悔。如果最後，二哥那一刀沒有刺下去，楓秀沒有死。那麽現在，恐怕魔族已經統一聖魔大陸了吧。

不知道那樣的話，魔族又是什麽樣子的？

可是……沒有如果啊。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楓秀已經死了，所有的假設都不再成立。早就沒有回頭路了呢。就比如——阿寶和冷筱必須死，只有這樣，才能讓嗎，魔族忠於魔神皇一脈的人死心，只有這樣，才能夠讓魔族減少動亂。

輕輕梳理著亓素心美麗卻沒有光澤的黛青色長發，瓦沙克低聲呢喃。“素心，你是不想讓阿寶和冷筱死嗎？你讓我不要殺他們，還說我一定會後悔……”

瓦沙克的近衛伊裏斯，在黃爍死後，又不小心誤殺亓素心，心灰意冷之下同樣自盡。在聽到伊裏斯和亓素心的死訊之時，瓦沙克只感到一瞬間的天旋地轉。一個是他所倚重、跟隨他數百年之久的貼身近衛，另一個是他雖然不愛卻喜歡親近的發妻，這對瓦沙克來說怎麽可能不是一個絕大的打擊？剛剛他做了一則預言，勉強測出阿寶冷筱他們的位置，阿加雷斯則是親自去追，心城留他一人主掌大局……

又要管理心城的一切和魔族的一切，又要處理逆天魔龍族和不知為什麽突然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的魔神皇寢宮，瓦沙克總覺得自己分身乏術，疲於奔命。怔怔地看著妻子的臉，瓦沙克眉宇帶上了兩分無奈。

“素心，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已經後悔了。可是，我不能後悔。你知道嗎？我真的不能後悔。只有二哥一個人的話，魔族會真的垮掉。我必須走下去，不管這條路最後到達哪裏，會怎麽樣。我都必須一直一直地走下去。因為，沒有回頭路了啊。早在楓秀身死的那一刻，不，早在我們決定背叛楓秀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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